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庆瑞在《开创盛世》研讨会上作了题为“ 创作主体游行在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之间”的演讲，以下是曾庆瑞讲话的全部内容。
我来讲这个话题。我看到《开创盛世》在山东已经播出过了，而且开过了研讨会，那么《开创盛世》就是艺术的演绎了一个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并通过这个演绎来塑造一代明君李世民的艺术形象。
刚才几位老师讲了很多，这部戏的戏核就在玄武门之变，在《开创盛世》看来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而对于这个问题，实际上大家是有不同的看法的。我感受最深的是我们电视界的文学家、艺术家们在创作这些重大历史题材作品时，是怎么样的做到自由自在的，是怎样游行在两个真实之间而显得游刃有余的。
告诉你真实的“玄武门之变”
大家知道，发生在李渊武德年间，可以说是震惊当时的世人和后来历史的这个“玄武门之变”，后来的人看它一直以来都是迷雾重重，一直都是众说纷纭的。根据史书记载，李渊建立唐王朝不久，统治集团内部就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三儿子玄霸死了，剩下三个儿子大哥李建成，老二李世民，老四李元吉，这三个儿子在争。
当时李渊从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升任为太原留守的时候，李建成、李元吉都留在河东，只有李世民一个人在他身边，所以首先能够向李渊提出起兵并夺取隋炀帝政权的只有世民一人。起兵以后，李建成和李元吉是从河东逃跑回到太原的，那么一家人都到齐了，三个儿子怎么办呢？李渊就任命李建成统领左路大军，李世民统领右路大军，向西进攻打长安，而元吉统领中路大军留守在太原。等到李渊打下长安以后，李建成当过东讨元帅，为政权建立不少功勋。
李渊称帝后，李建成以长子的身份立为太子，李世民被封为秦王，李元吉被封为齐王。可是，按照中国古代的礼制太子是不能带兵的，就像《左传-隐公》里讲的，“今之事敌，不可以率师”，太子是不可以统率军队的。而李元吉在留守太原时就犯了一个错误，刘武周进攻太原的时候，他弃城逃回了长安，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声望了。在那以后的一些重要战役中，可以说是历史给了李世民一些特殊的机遇，常常是李世民指挥主力部队打败敌人的。李世民卓越的军事才能，赢得了谁也难以企及的威望，《大唐创业起居注》中就记录了这一点，那里面说，李世民因军功被策封为天策上将。李世民统率的军队，又多出了心腹的诸军，各路人马归附来的十分拥戴李世民，这说明李世民这个人也很懂得政治。《旧唐书》的《河间王孝恭列传》说他的部将不少都是出自社会中下层，李世民也能够广泛的罗织地主阶级中那种干练的人物，正所谓“谋聚猛将，并至旄下”，李世民很善于团结各路人马，所以这个时候在李世民周围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政治集团。这个集团跟李建成那个集团矛盾非常尖锐。因为李建成周围的集团主要是由中兴贵戚和隋代的旧官僚组成的集团。
结果，两大集团的矛盾暴发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也就是公元626年7月2号，李世民先发制人，率领尉迟恭等部下，埋伏在长安城太极宫北面的正门（也就是玄武门）发动了“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新手射死李建成，尉迟恭杀死了李元吉，然后把他们的儿子杀掉，而且打败了李建成的东宫卫队和齐王的卫队，然后迫使李渊立他为皇太子，当年八月李渊就传皇位给李世民，第二年就改元贞观，李世民就成了中国历史上很有名的唐太宗了。
文艺作品尤其是电视剧对这段历史是怎样演绎的呢？
我回去查了一下对于这场政变史书的记载，多数都是采取尽可能客观的态度，就是现在的史学界也不太容易给出一种过多的立场鲜明的功过是非褒贬非常分明的那种评价，倒是历来的文学艺术还力图各有取舍。比方说，清代作家写小说，无论是《隋唐演义》还是《说唐》以及由此演变出来的有关戏剧，甚至于一些曲艺的剧目，都由民间传说演绎而成，而无论是戏剧式的戏说还是游戏式的戏说，都没有表明自己的是非和褒贬的态度。
那么电视剧是什么情况呢？可能年纪大一点的知道，1982年的《秦王李世民》是那个王浩大由舞台剧改编的，担任编剧的王浩大当时说，我这是标准的正统的电视剧，他主要是从艺术的角度来讲，因为从舞台改编过来我们现在也不容易看它，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但是在1984年香港有一部电视剧由苗乔、黄日华、翁美玲、汤镇业主演的《决战玄武门》，这个里戏还是比较真实的再现了那段历史，也就是说，李世民杀死李建成，而父亲中了他的圈套，事后才逼李渊退位，自己登基做了皇上。
再有一部就是2004年，北京亚环影音制作有限公司有个40集的《秦王李世民》，我不知道那个亚环是不是咱们那个亚环，那我就很遗憾了。我们高等学历出身的创作者，居然采取一个完全戏说的态度，编剧是陈文贵，导演是香港那位赖水清。赖水清曾经执导过1994年和2002年两版《倚天屠龙记》的一个所谓香港电视剧的导演，他也是从内地过去的。他所拍的李世民是所有剧中最反传统的一部，怎么反传统呢？他把那部剧变成一个偶像剧，内容以李世民青少年时代成长的历程是主线，然后他虚构了一个若惜公主，也是杨广的女儿，沿着这个线发展，演绎了一段隋末唐初的这场风云故事。那么，对于“玄武门之变”，他们说，在剧中他们是用颠覆性的解说来演绎这个故事的，在剧情上面，这个导演做了颠覆性的修改。不管什么态度“玄武门之变”都是一场惨烈的杀戮，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在这部剧里，他把政治上的这样一场惨烈的杀戮斗争变成了一场凄美的爱情故事。隋炀帝为了拉拢当时的唐国公李渊把自己的女儿若惜公主许配给李建成，但是隋炀帝不知道李世民早就跟若惜公主私定终身，于是哥俩就为了这个女人生了仇恨。于是，为了国事家事，李世民再也不是一个游离其外的小孩，他卷入到这场斗争中，最后李建成是被若惜公主杀害的。等到李世民做了皇帝，若惜公主也离开了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个赖水清好像也是拿“玄武门之变”来做剧本的主要依据的。不过，他们说，他们是剑走偏锋，用港产的时装剧那种兄弟情仇的经典模式，来注释这段历史，他们认定李建成和李世民是同时爱上了杨广的女儿。所以，“玄武门之变”实际上是权力和女人这两个能够引发人类弱点的因素最终让兄弟反目成仇。如果这真是我们学校拍的，我真的感到遗憾！ 我今天可以在这里说，亚环的研讨会，我是从来不去的，包括过去的，请我都不参加的。赖水清还说，这是他用现代眼光来为历史翻案，整个颠覆历史，这个就不详细讲他了。而且，他们翻案的一个杀手锏就是用青春偶像派的组合。剧中高圆圆来演若惜公主，其中还包括归亚蕾等。这里面把李世民这个人物演绎成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李元吉像一个疯子，一个火暴浪子一样，一打架就出人命。这样历史意义就被消解了，这就是西方的“解构主义”！美国解构主义理论家还有一个理论观点，比方说，一个大厦，怎么使它倒塌呢？只要抽掉一块砖，大厦就哗啦一下倾倒了。那么在这部剧里，他们把一个政治上的杀戮变成一个儿女情长的故事，为了争夺女人兄弟反目成仇这样一个故事了，这样历史意义就被消解了。
《贞观之治》《贞观长歌》导演如是说……
2006年我们看到了两部，也就是《贞观之治》和《贞观长歌》。对于“玄武门之变”他们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贞观之治》的导演张建亚说，在这个圣明君主的身上也有一块永远都洗刷不掉的污点。请大家注意，他说的是污点，那就是弑兄杀弟的举动。这无论如何是有悖于人伦，有悖于人性的，是残暴的，没有人性的一面。连亲情都可以用屠刀来解决问题！那么李世民的这个举动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弄清。张建亚在《贞观之治》中这么讲：搞不清这是为什么，李世民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不仁义的，有悖于人理的。张建亚解释，“玄武门之变”是一个阴影，它伴随了李世民的一生。张建亚这样来定位，这样来阐释李世民，这就是《贞观之治》的结果。
《贞观长歌》前几集就把这个事件抛出来了，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否定李世民，而是用历史发展的规律来引开这个事件。吴子牛说，从唐太宗隔过武则天（也就是高宗这个时代）然后到唐玄宗几乎包揽了唐朝的全盛时期，吴子牛当时认为，盛世必然是用战争，是用杀戮，是用血肉换来的，盛世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写盛世的作品也一定要用这个来做参照，和平的景象只是剧情的背景，重要的是要处理剧中人物创造并维持这场和平的艰难的过程，所以《贞观长歌》的主题定位为战争与和平，就是说“得天下易治天下难”，顺着这种想法讲了过来。吴子牛认为，战争时期可以浴血奋战君臣将领团结一致，一旦到了和平时期，就必然要勾心斗角。吴子牛跟张建亚相比，有自己的观点，两者是不同的。
《开创盛世》正视“玄武门之变”
看《开创盛世》的策划书，有一个很明确的说法，比如说，李建成翻案到贞观四年天下大治，像许多王朝一样，外部劲敌消灭之后，内部必有权力之争。李世民本无意争权，但父亲在佞臣的谗言包围之中固步自封起来，隋王朝的一些劣迹开始有所抬头，等等，所以特别讲李建成是为了消除李世民对权力的威胁，离间李世民和父亲的关系。这个时候要么死亡，让新王朝回到隋朝的旧路；要么抛弃亲情，为天下也为自己的安危，快刀斩乱麻。于是，有了“玄武门之变”兄弟的自相残杀。这是一个必然，贞观之治的必然。李世民先杀太子再当皇帝，把自己济世安民的愿望变成了现实。出自于隋朝灭亡为教训的唐太宗李世民终于开创了一个国泰民安的盛世。
我们总结经验教训，还有一个值得探讨的地方。的确，“玄武门之变”是一个历史的必然，因为在那个时候就是你死我活，什么你死我活呢? 不是为兄弟为了皇位的你死我活,而是我刚才所说的，芸芸众生，普通的市民中间，包括地主阶级中间一部分人，与旧的贵戚皇亲和隋末的旧臣这个矛盾的两大集团的斗争。这里我觉得在这个立场上《开创盛世》表现得不鲜明，虽然你们觉得这是必然，但是我觉得如果你们再有一些铺垫，把两大集团的斗争，两大政治集团再突出一点，可能对历史的阐述就更让人信服一些。我查了一些史料，结果史实与《开创盛世》是不谋而合的。如果再从个人色彩之外，把两大集团的斗争再涂浓一点就更服人了。
电视剧应该如何处理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两个真实性的关系问题
我们历史剧经常让人头疼的问题就是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两个真实性的关系问题。我们理论上把它看成一个前沿的尖端的问题。那么，在我们的现代史上，从郭沫若开始就一直在争，到了六十年代辛宪锡真实和吴晗又在争，到了后来余秋雨加进来，“真人假事，假人真事，假人假事，假人假事”说了一通，然后到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我们电视剧在争，这一点我觉得，写历史它绝对是要虚构的。许多历史剧，我就特别烦。他们动不动就标榜“我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我知道历史是如何如何的”，历史的本来面貌你能还原吗?连司马迁都还原不了！这一点在钱钟书在《管锥篇》讲得很清楚，他说，遥想当年体察当年就是虚构。那么，历史的文本已经没有保存下来，我们只能借助历史的文物文本在，借助于历代的文艺文本，来构建我们今天的电视文本。问题是我觉得这两个真实之间有一个边界，这边界是很可怕的，你是没有自由的。你虚构的一出格一踩线，你就完了。就像刚才说的亚环的那部戏《秦王李世民》胡闹！对不对？兄弟为女人而搞的“玄武门之变”?，明显是在亵渎历史！
历史真实性和艺术真实性的边界在于，大事不虚小事未必实。我们要有三个必要的尊重，要尊重历史的大事件，尊重大事发展的结论以及我们民族对这个历史结论的感情。很多戏出问题都出在这个上面。当然也可以采取很多虚构，这个戏有些虚构还是比较合理的。在这儿，我只谈人物的虚构，比如月容公主就是很成功的。一个人物在剧中有两个使命，一个是文化使命，就是通过这个人物告诉我们什么东西，他传播一个什么样的文化信息；第二在剧中还有一个就是叙事使命，月容公主柔情万种，通过孙菲菲精彩演绎得构建出来了。这样叙事，可以表现杨广人性的一面，无情未必真豪杰啊，对不对？杨广再怎么残忍他也有父女的情感啊！杀宇文化及的时候他恻隐之心突然暴发免了宇文化及的死罪也是隋炀帝人性化的描写。月容还连带起了李世民这样一个人，另外勾连起了突利，把我们当时的汉族，跟边塞的所谓北胡这个民族关系联系起来。虽然《开创盛世》是部男人戏，但有了这样一个女人，这部戏的叙事就显得应付自如，游刃有余了。
另外呢，从文化使命上来讲他传达了一个信息。就是什么呢？李世民因为月容而更多的接触了杨广，从杨广和隋朝的由盛到衰，他深切认识到隋王朝败灭的历史教训在哪里，为他以后贞观之治那种开明的政府，那种大唐盛世的治理，吸取了很多的历史教训。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月容公主，他也可以接触杨广，但那是有限的。这个虚构得很好的一些情节就是，杨广带李世民到书房去读书，他既展示了杨广的文才，也更好的叙述了李世民在向杨广取经。就是学习，好的在哪，不好的在哪。类似这样的虚构，在边界以内的又是能让全剧生辉的，这算是很精彩的一笔。
而且类似这种虚构，在李世民身上，在杨广身上都有。我们知道，以往在杨广身上，大多表现他荒淫无耻肆虐无度。房间那几面镜子不就是杨广干的吗？但是现在看来，如果杨广是那样的话，他不会有修运河，也不会有攻打辽东，不会有这些政绩。他储藏的粮食够用五六十年啊！我们现在还做不到啊！对不对？一个昏君，绝对的昏君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所以，我觉得对于隋炀帝的翻案是翻得很好的。《开创盛世》让人们看到杨广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不仅有他自己的才情，也有他有建功立业的一面而之所以败落是后来的事。
《开创盛世》未成史诗巨作是最大的遗憾
我看这个戏还是有点遗憾的。我们拍这种戏应该走那种宏大的史诗叙事的道路，这么重大的的事件，这么重大的一个朝代，演绎出中国的最伟大的盛世，《开创盛世》应该是史诗式的叙事，我觉得尽管《开创盛世》有很大的战争场面，但是史诗的味道还不够，比如说，李世民从玄武门到后来贞观初治，这是充满悲剧色彩的啊，你再怎么说它是必然，但那一场杀戮就是一个大悲剧啊！怎么不把这个悲剧的意味做足呢？也许是钱不够，很多原因。这个戏很好看，但是我希望，如果我们精心的调理一下，使他的史诗叙事的味道更足一些的话，我觉得《开创盛世》这个史诗在古今中外将会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电视剧。
三文影视网 (海峰/编辑)
